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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咖啡馆》:在日常生活的瞬间揭竿而起 | 书评

2020-03-21 16:2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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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梁钰婷 北大青年
全文共2974字,阅读大约需要5分钟。
本报记者
梁钰婷 社会学系2017级本科生
一张老照片被撕成碎片,躺在灰尘里。
你好奇地捡起它,一头雾水地摆弄着手中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像,让你颇有些惊喜。然而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还缺了几块,其中的内容很难看得真切。可是留存的轮廓又在提示着你照片中的人和物都是无可置疑的真实。最终,你只能无言地凝视着它,慢慢消化心头涌起的怅惘。
莫迪亚诺的作品就是一张又一张这样的老照片。而《青春咖啡馆》是其中尤其漂亮的一张,被称为“镶嵌在莫迪亚诺无与伦比的、丰碑式的全部作品上的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照片的主人公是一个叫雅克琳娜·德朗克的巴黎女子。莫迪亚诺给我们提供了四块大的碎片:一块埋在雅克琳娜自己的心底,一块被她的情人罗兰珍藏,一块由曾经频频光顾孔岱咖啡馆的大学生保存,还有一块在侦探盖世里手中。四个人有关雅克琳娜·德朗克的记忆交融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典型的莫迪亚诺式的女主人公:美丽,优雅,贫穷,游离,神秘,颓丧。就像她的别名“露姬”——Louki,来自拉丁语的Lux,意为光。光也是这样令人着迷,难以捉摸,变动不居。
像出入孔岱咖啡馆的其他男女一样,露姬也称得上是一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浪子”。少女时代,她趁着母亲上夜班时偷偷溜出家门,先是离家不过几米远的街角电影院,然后是附近的广场,再到别的街区,越走越远。母亲去世后,她便离开家,在几家旅馆间漂泊。她也曾有过丈夫和家,但婚姻生活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在如荒原般的人生里设立基准点的尝试。她试图通过婚姻关系“让自己不再有那种漫无目的、随波逐流的感觉”,但她很快又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于是再次出走。
离开丈夫后,她和情人罗兰一起,在巴黎的“中立地区”游荡,在陌生人之间穿梭。也许是肉体的出走还不能使她满足,她甚至借助酒精和毒品来实现精神的出走。然而,似乎所有的这些出走都没能满足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她最终选择从阳台一跃而下,彻底逃离了这个世界。
露姬为何要一再地出走?
莫迪亚诺效仿了阿里阿德涅(罗马神话中的克里特公主,用毛线团帮助忒修斯走出迷宫),用“线”来带领读者走出谜团。
首先是巴黎城内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构成了“线”的隐喻。奥黛翁的十字路口、穿过星形广场的地铁线、圣日耳曼大街、康布罗纳花园广场……当这些名字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你眼前时,你会在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尾随着露姬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之间穿梭。这些地区大概就是书中罗兰所称的“中立地区”,“它们处在一切的边缘,处于中转过境甚或悬而未决状态”,“在那里能享受到一定的豁免权”。而穿梭在其中的人,自然也是游离于边缘的,她存在,但又不属于任何一处。
莫迪亚诺在第二章中提到的“逃逸线”则是这个隐喻的本体。“逃逸线”的概念来自法国哲学家德勒兹,他在经典之作《千座高原》中详细区分了三种类型的“线”:坚硬线、柔软线和逃逸线。坚硬线是透过二元对立所构建的僵化的常态,由坚硬线控制的人会循规蹈矩地度过一生。柔软线是坚硬线与逃逸线之间的过渡。逃逸线是对坚硬线的全然背离,逃逸线上的主体在难以控制的流变多样中成为碎片。逃逸线是人的解放之线,只有在这条线上人才会感觉到自由。但这也是一条危险之线,因为它最为真实。
露姬正是那个行走在逃逸线上的人。她的出走,既是一场逃离,也是一趟追寻。
在大学生的回忆中,露姬来到孔岱咖啡馆,“是来避难的,仿佛她想躲避什么东西,想从一个危险中逃脱”。她在躲避什么呢?是她的丈夫吗?是那些过去认识她的人吗?是的,但是不限于此。与其说她在躲避她的丈夫,不如说她是在逃避她的丈夫所代表的那种循规蹈矩、枯燥乏味的生活。与其说她在躲避过去认识她的人,不如说她在与过去做一场全然的决裂。就如她向警察讲述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心里所想的那样,过去的那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那一段人生是命运强加到她头上的。“从今往后,将会由我本人来决定我自己的命运。”
在书店里,店主曾问过露姬:“那么,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吗?”在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这句话在露姬的耳畔回响。我们大概可以因此说,她想要追寻幸福。可是幸福是什么呢?在孔岱咖啡馆里,露姬总是拿着一本《消失的地平线》——希尔顿所创造的香格里拉,这个以适度为美德的、祥和安宁的世外桃源就是她所追寻的幸福吗?或许是的,但并不完全是。就像罗兰在追忆她时终于明白的那样,“她阅读那些淡绿色的册子和‘不存在的路易丝’的传记,并不是要寻找一个行为准则。她只是想要逃走,逃到更远的地方,用剧烈的方式隔断与日常生活的联系,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比起某种具有确定性的安宁的生活,她所想望的是彻底的自由,全然的无拘束,完全的解放。“只有在逃跑的时候,我才真的而是我自己。”
露姬不顾一切的出走实际上是二战结束后在欧洲一度盛行的国际情境主义运动的投影。莫迪亚诺在开篇引用了“国际情境主义者”的创始人之一居伊·德波拍摄的电影《我们一起游荡在夜的黑暗中,然后被烈火吞噬》里的独白:“在真实生活之旅的中途,我们被一缕绵长的愁绪包围,在挥霍青春的咖啡馆里,愁绪从那么多戏谑的和伤感的话语中流露出来”。本书的原书名《Dans le café de la jeunesse perdue(挥霍青春的咖啡馆)》正是来源于此。通过这部作品,莫迪亚诺这个人类记忆的捕手试图重现的就是国际情境主义影响下巴黎知识分子的生活图景。
情境主义者认为,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对人的控制已经从抽象的、不可见的观念物化为具体的、可见的景观。现代都市生活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不论是钢筋水泥构筑的楼宇、四通八达的街道,还是疾驰而过的汽车、矗立路旁的雕塑,看似是人创造出来服务自身的玩物,实则通过对人的欲望的制造和对象性诱惑,控制了人的深层无意识。而摆脱异化和颠覆拜物教的途径已经从过去的阶级斗争,转换为将存在瞬间艺术化的“日常生活的革命”。
日常生活的革命者们主张创造生活而非被动生活,向往无拘束的游戏人生而非循规蹈矩,并且把“漂移”(一种快速通过各种环境的技巧,是对物化的城市生活,特别是建筑空间布局的凝固性的否定)当作颠覆景观统治的重要手段。在文学、艺术、酒精和狂欢之中挥霍青春的孔岱咖啡馆的宾客们,在巴黎的街道和广场间漫游穿梭的露姬和罗兰,毅然从高等矿业学院退学的大学生,他们都是国际情境主义的忠实拥护者。
作为作者的莫迪亚诺在这部作品中忠实地履行着他一贯的职责——唤起对最不可捉摸的人类命运的记忆,捕捉二战前后法国社会中普通人的生活(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小说中没有提及那个年代的任何历史事件,莫迪亚诺也没有直接对国际情境主义进行探讨,但是通过几个人物平淡而略带忧伤的自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法国人的精神状态和追寻已经在读者心中了然。这种写作的风格既含有历史的厚重感,又不会像历史记录一般流于乏味;小说看似篇幅短小,读来却从不会使人感到粗陋和浅薄。
大半个世纪过去,国际情境主义运动早已归于沉寂,那些试图在日常生活的瞬间揭竿而起的革命者们也化作了书中的剪影。我们可以说他们的抗争不过是徒劳吗?莫迪亚诺借用尼采的“永恒轮回”说和罗兰之口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生存的永恒沙漏不断重新流转,而个人这微尘中的微尘与它相随,我们依次并且重复地落入过去所经历的某一个瞬间之中。所谓存在的意义若是能够被找到,也必定存在于这些瞬间之中。那么,在这些瞬间中的抗争又怎么能够说是无意义的呢?
微信编辑|李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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